搶號者看上去既不像殘疾人，也不是孕婦，更不算老人，旁邊獨自排隊的一位老人壓低聲音說，"就這檔子事兒我都排隊快倆小時，他怎么就進來了？"其他排隊者沉默了。

　　李平摸黑早起趕到了朝陽不動產過戶大廳打印預約過戶單，預約單顯示他要在10月10日前往房屋登記大廳一層11-21號辦理業務。李平抬眼望去，只見喧鬧的房產經紀人活躍在大廳里，他連忙扎進室外黃色大棚休息——搞定房產過戶號相當于一場大考，他攥緊了預約單。

　　8月前，李平已定下了一套位于太陽公元小區的標價為1100萬的房子，在網簽完畢的情況下，賣家卻不惜賠償200多萬元違約金毀約，后來那套房子被掛出，價格1500萬元。

　　李平說，這段時間，他從未夢見過浪花拍岸的故鄉和捕捉螢火蟲的兒時伙伴，而是經常夢見房東突然臨時漲價，李平徹底領悟到鎖定房產過戶號就是鎖定房產的道理：房屋核驗10個工作日、資質審核10個工作日、繳稅號約15天、過戶號約1個月，如果沒有過戶號，意味著房子還不是李平的房子，賣家尚有反悔余地。

　　陸續有金融業務員向李平走來，推薦樓盤的名片一一遞到李平手中，李平接過名片，旁邊有人開始向業務員詢問能否出售房產過戶號，但業務員諱莫如深。

　　正在辦理貸款業務的一位中年女士踢了來人一腳，她的手指指向大廳內，使使眼色，意思是不要在公開場合詢問房產過戶號。

　　2016年前8個月，北京全市二手住宅交易量已達18.35萬套，創2010年以來歷史新高，朝陽區成交量占全北京成交量27%。瘋狂的市場，稀缺的房源，素昧平生的人聚一起七嘴八舌議論房子，沒有片刻安靜時刻。"我是活見鬼啦！門頭溝都4萬元。""還是隨波逐流吧。"

　　李平盯著熙熙攘攘的過戶咨詢室發起了呆，他感覺這不像"梭哈賭"賭博拼牌技和賭注，拼的是誰先上賭桌，誰先摸到牌，只要摸到房產過戶號，就贏了。

　　二

　　摸牌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一個星期前，李平一直希望嘗試自己刷號，這是官方公布的標準流程。8點是放號開始的時間，但當他提前把信息輸入電腦，神奇的事情發生了，7：55網站非常流暢，7：58完全登錄不上去，驗證碼輸入不了，李平嘗試多次一無所獲。

　　預約過戶號的成功概率接近彩票中獎，這是他的結論。李平這次購買的房屋價格1200萬元，算是小區里便宜的房產，若遲遲不過戶，賣家可能再次違約，無奈之下他準備找黃牛黨購買過戶號。

　　李平聯系的票販告訴他，現在票號銷售價格是周期分級制，15天內過戶號銷售價格超過25萬元，25天內過戶號銷售價格超過20萬元，40天過戶號銷售價格10萬元，超過40天過戶號銷售價格是5萬元左右，周期越短，過戶號銷售價格越貴，周期越長，過戶號銷售價格越便宜，"對方說，現在已不存在25天內過戶號，因為號源過于緊張"。

　　李平只能選擇銷售價格10萬元的過戶號。在把契稅票和網簽發送給票販后，李平擔心票販不靠譜或預約失敗，便向票販提出他本人要親自參與預約，以防萬一。

　　票販告訴李平，他們經過大數據統計分析出預約過戶號售罄順序分別是周一、周二、周五、周三、周四，李平負責預約周一、周二、周五的票號，票販內部的票友團內部分為兩組，其中一組專門預約周三過戶號，一組專門預約周四過戶號碼。

　　李平打開對方提供的系統，只看到9月4日、9月11日、9月15日、9月16日、9月17日、9月24日、9月25日未約滿，而已約滿日期高達23天，信息顯示他的預約時間段在上午剩下68個號碼，下午剩下170個號碼，但他沒有預約成功。不過，讓他慶幸的是，票販已成功幫李平預約到10月10日的過戶號。

　　9月5日，李平在過戶大廳成功打印出過戶預約單，李平砸出1200多萬總算換來了1張2寸左右的過戶號預約單，并徹底鎖定了房。

　　為此，他需要給票販打過去10萬元。打錢前，他和票販有一場對話："你們賺爆了。""愛恨交集，預約過戶號把人折磨得夠嗆，但又激發了我們的斗志，趕緊把10萬元打過來吧，下一批每個號都16萬元。"

　　李平錢如數打給票販兩小時后，票販的手機已關機。"干一單換一次手機號是票販的做事風格，最遲也是兩個月換一次手機號，"一個不愿具名的中介人員說，票販可能就隱藏在過戶大廳的某個居民樓里，他們永遠不會露臉。這個中介在2015年9月也通過票販購買了一個房產過戶號，價格3萬。

　　不過，北京朝陽區不動產過戶大廳的工作人員對經濟觀察報否認了這些價格的存在，"現在號源確實緊張，我們已經開動加班制度，但過戶號一個10萬是不靠譜的"。

　　三

　　號源如此緊張，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預約周期延長了，去年預約過戶號，9月2日可以預約到9月15日的過戶號，現在9月2日預約都只在10月后；二是過戶地點供不應求，朝陽區擁有4個地稅局，但只有一個房產過戶大廳，而僅僅8月份，北京全市二手住宅共計網簽2.5萬套，接近30%比例在朝陽成交，成交量大，號源少。"上述不愿具名的中介稱。

　　最重要的其實是目前一線樓市處于賣方市場，上述中介稱，從今年2月起，賣方經常坐地漲價，公開違約，只有鎖定過戶號和過戶才能徹底鎖定房產，所以購房者拼命搶過戶號，在這場拔河游戲中，買方太弱勢了，有錢也不一定好使。

　　他形容說，這不是在排隊拿號，是在搶號。

　　9月5日，李平拿著過戶預約單，如釋重負，沒有過戶號，他就是在地獄里，現在有了過戶號，感覺進入了天堂。

　　但對中介來說，這里始終是戰場。

　　"腿腳現在必須勤快，稍有懈怠，可能就成交不了，我們組每個月有30%經紀人離職，手里沒有房源，現在只要是有一套房源出來，不光購房者搶，經紀人也搶。腿腳不勤快，房源少，可能要離職。"上述中介人員說。

　　銀行也被卷進了這場風暴之中。最新的統計數顯示，2016年1-7月民間固定資產投資滑落至2.1%，而去年同期是11.3%；然而今年7月央行新增人民幣貸款達4636億元，其中住戶部門新增貸款達4575億元，幾乎達到99%。而在過去的五年中，每年新增貸款中住戶部門貸款占比均低于40%。

　　當大部分資金撲向房產領域時，二手房的交易從繳稅到過戶至少得1個半月。根據中國指數研究院數據：如果是貸款購房，整個過戶流程走下來，預計需要3個月左右，業主市場合同注銷率在7%左右。業主毀約率相對較高，這也是定完房后開始搶過戶號的原因之一。

　　9月6日晚上，李平通過中介再次聯系票販，過戶號的價格已漲，只能下周預約，一口價16萬元，不接受見面，要么拒絕要么接受，考慮時間1天——這個價格比之前貴了6萬元。

　　9月8日，票販電話已無人接聽。